算不算數？

他算盡了所有，唯獨沒有算到賈家十七娘會早亡。

那個自幼長於邊境、英氣逼人的小娘子，那個騎術不遜於郎君的女娘，沒能抵擋住一場風寒，半個月都不到的時間裏，突然夭折。

明明前一日，他去探病時，她還多喝了半碗麥粥。

夜裏病情卻直轉而下，淩晨人就沒了。

詩言人生忽如寄，壽無金石固。

人命脆弱，竟是如此不堪。

杜夫人驟然失女，言語偏激地怪他命硬，他沒放在心上，倒是薛王妃急得不行，擔心他背負上惡名，所以急忙催他離開涼州。

原本的諾言。

不過是在明知不可能的情況下，沖動之下脫口而出的推搪之詞。

世事無常，造化弄人。

以至於，落到如今這番進退不得的境地。

她要不是楊家女，哪怕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寒門庶族女，他也可以給她造勢，然後順利成章風風光光地娶了她。

偏偏她姓楊，她是楊家女。

阿娘和阿姐絕不會同意，從小到大，他沒見阿耶拗過阿娘，當然，他也從來沒有強過阿姐，他幾乎可以想像，她們將會有怎樣的憤怒與激烈反對……

“你和楊家大娘子是怎麽回事？”

張昕讓盧寔碰了一下手臂，回過神來，下意識就朝方意望去，方意夾鹿肉的手一抖，忙辯駁，“七兄，我可什麽都沒說。”

鹿肉掉到炭火裏，發出滋滋的聲音，方意手忙腳亂地拿起火鉗去夾。

今日出門，他們沒帶婢女庖廚，各自只帶了兩名隨從。

所有的鹿肉羊肉是方意提前讓府裏的皰廚準備好，然後帶出來的，而他們這些人，除了方意外，只剩下李達會烤，因此，這場烤肉的主力就成了他們倆。

別院裏的仆從，盧寔只讓他們收拾場地以及招待他們帶出來的隨從，沒讓他們過來侍候，眼下花房裏，只有他們好友八個，沒有外人在場。

彼此間說話十分隨意。

“阿兄，你得相信我，我絕對不會出賣你的。”方意夾出那塊著了火的鹿肉，對上張昕質疑的目光，忙地表白，就差發誓賭咒了。

“他倒是沒說，卻比說了還厲害。”

李達輕飄飄地一句話，方意只覺得他要跪了，不能這麽整人的，可憐兮兮地望向李達，“李大，我沒得罪你吧。”

旁邊的劉功喝著酒，拍著案幾笑道，“有詞叫什麽來著，欲蓋彌章，讓你不好好上學。”

“去，還想不想吃肉了。”

方意橫了他一眼，“有吃還堵不住你的嘴。”說著，拿起劉功面前的那盤烤肉，轉手遞到張憲面前。

劉功急得忙起身去搶。

張憲端起瑪瑙盤閃避開，中間又分給羊湖和傅原幾塊，剩下的全吃進了自己嘴裏，氣得劉功哇哇大叫，最後拿起叉子，從傅原面前的盤子裏搶走一塊。

傅原呆了一下，放下叉子，慢悠悠的反問道“那邊有那麽多烤好的，為什麽要拿我的？”

“當然是因為這個好吃。”

這話幾乎想也沒想，就脫口而出，說完聽到傅原輕輕哦了一聲，劉功只覺得後背一涼，才後知後覺自己說錯話了，急忙轉身，急忙撇清，“李大，我不是說，你烤的肉不好吃……”

話未說完，眾人幾乎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。

羊湖摸著肚子，指了指身側的傅原，半晌，方緩過來，“阿原……你也使壞。”

“嗯，原來嫌棄我烤得不好吃。”

聽著這陰惻惻的話，劉功兩腿微微打顫，狗腿似的陪笑，“沒有，絕沒有嫌棄，我最喜歡吃你烤的肉。”

“那這一盤都給你吃。”李達眼睛望著他左側那盤烤肉示意道。

劉功看著那盤堆得跟小山丘似的烤肉，心如黃蓮苦，本來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，偏他說了出來，久居洛京的世家子弟，烤肉的水平，怎麽能和長於邊境，長於軍中的方意比。

沒想到，傅原也陰他。

傅十，你竟是這樣的傅十，白瞎了穿開襠褲的情誼，簡直白認識你十幾年了。

劉功去端那盤烤肉時，經過傅原身邊，惡狠狠地瞪了眼傅原，之後吃肉吃得咬牙切齒，幾乎把肉當成傅原在嚼。

一翻搶鬧，有些話就這麽輕輕揭過。

酒過三巡後，肉也吃得差不多了，瞧著天色已不早，眾人正準備回城時，忽聽門房來報，說是有人找張七郎。

眾人正是疑惑是誰，一副大嗓門就遠遠傳了過來。

“阿兄，你太不夠意思了，吃肉都不找我。”

一聽聲音，張昕拍了拍額頭，及至近前，看到不僅僅只賀若隆，他後面還跟著一條小尾巴，從善坊顧家的顧二郎。

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，以及……在場的眾人，一一望去，那眼神，跟盯上一塊上好的肥肉，沒什麽分別。

張昕忽略掉那顆小豆丁，直接問賀若隆，“你們怎麽來了？”

“我去瑤光寺和張府找過你，他們說你出城了，我就猜到你來大覺寺了，果然沒錯。”

賀若隆望著面前的杯盤狼藉與殘酒剩羹，免不了抱怨道“昨日還答應我，要教我劍術，今日卻不帶我玩。”

“小孩子不能喝酒，你來湊什麽熱鬧。”

“我不是小孩子，”賀若隆不甘心，又指了指方意，“我只比他小三歲，他能喝，我也能喝。”

“既知道小三歲，你要比，也要三年後才能喝。”張昕不讚同地拍了下賀若隆的腦袋。

“你是哪家孩子，我怎麽沒見過你？”羊湖說完，還不忘記誇讚“長得倒是很好看。”

“這位是從善坊顧家顧博士的次孫。”張昕向眾人介紹道。

顧博士即國子博士顧篇。

他們在國子監上過學，都知道這位博士，聽到是次孫，一下子就知道是誰了，畢竟，他父親顧跋娶寒門女為妻的事跡，在士族間，也算是出了名。

何況顧跋，如今是尚書府的文學。

尚書令張嬰跟前的親信。

“大家好，我叫顧雲卿。”顧青雲歡快道，烏黑的眸子如同七彩寶石一般，閃閃發亮地望著場中的每一個人。

今日見這些人，也不枉他一路上對賀若隆死纏爛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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